抄到第四天的时候,谢疏泠在午后的光线下忽然说了一句:“我梦见你坐在一棵树下数叶子。”
温见予正握着笔抄到帛书的中段,闻言顿了一下,抬起头来。午后的光从窗纸外面照进来,落在谢疏泠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镀成一层薄薄的暖金色。她没有看温见予,她正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在桌面上的一只手,像是在用指腹描摹一道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纹路。“我数的是春天的叶子。我知道它秋天才会落,可我那时候就觉得,如果我在春天把叶子数清楚,秋天落的时候我就不会觉得少了一片。”
温见予把笔搁在砚台边沿,没有打断她。谢疏泠继续说了下去:“那个梦很长。我坐在你旁边,看着你数叶子。你的手被风吹得发红,可你没有停下来。我想伸手帮你捂一下,可我够不着你。”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了一些,像是正在从一道越来越浅的梦的痕迹里打捞最后一句完整的话,然后将它轻轻地安放在近处。“我醒来之后,在窗台上数了一遍那株草的叶子。数了九片。”
温见予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野草——它已经长到了第九片叶子的高度,最顶端那片新叶还很嫩,边缘微微蜷着,像是正在慢慢展开自己。“你数得对。”
谢疏泠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膝上。“我以前是不是经常数这些东西?”
“你以前数过石阶的级数。”温见予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株草最顶端那片嫩叶的边缘,“你数过很多次。不是数完了就忘的那种数,是每一次都认真数完。”
谢疏泠没有接话。她把目光从窗台上收回来,落在桌案上那叠已经被抄好的纸上。纸已经抄了大半,字迹清晰,间距均匀,像是有人在用最稳的速度替她把一段已经走完的路重新画一遍,好让她在记忆力允许的范围内可以重新走完它。她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页纸的边角,然后说:“今天晚上,你可以多抄一页。”
“明天早上可以多抄一页。”
“那就今晚。”
温见予没有拒绝。她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把那卷帛书翻到下一页,蘸了墨,继续往下抄。谢疏泠坐在对面,看了一会儿她落笔的手,然后轻声哼了一个调子。很短,来来回回就几个音,像是一个人正在用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调子试水温。温见予的笔停了一瞬。“你哼的什么?”
“不知道。刚才忽然就想起来了。”谢疏泠停了一下,又哼了一遍,“像是什么人以前在你旁边蹲着的时候常哼的。”
那支调子很轻,像是一段被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旧歌谣。温见予低头继续抄完剩下那行字,放下笔,然后用很轻的声音接过那个调子的后半段,把它哼完了。谢疏泠坐在对面,隔着灯火看着她,没有说话。她听过这个调子,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听过,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跟着那道声音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替一道还不确定能不能被记住的痕迹落一个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