帛书抄完的那天,傍晚的江面上铺着一层暗金色的余晖。
温见予把最后一页纸从桌案上拿起来,放在灯下晾干墨迹。纸面上的字比帛书上的大了两倍,笔画清晰,间距均匀,像是一条被重新铺过的旧路,每段宽度都经过细细的丈量。她把那叠纸按次序理好,用细绳扎了两道,放在灯台旁边,和帛书原卷并排放着。
谢疏泠坐在对面,隔着灯火看着她做这些。她的目光在那些重新抄好的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轻声开口:“抄完了?”
“抄完了。”
谢疏泠伸出手,把那叠纸端过来,放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她没有翻开,只是把手掌覆在最上面那页纸上,像是在量它的温度。“你抄了几天?”
“七天。”
“这七天里,我每天都在对面坐着。”
“嗯。”
谢疏泠低下头,看着自己覆在纸面上的手指。她把手掌抬起来,又放下去,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确认一道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径是否还扎实。“那我不算完全忘记。至少记得有人坐在对面,一笔一划地替我把那些字重新放回我能看见的地方。”
温见予没有接话。她站起来,把灶台上的水壶端下来,往两只碗里各倒了大半碗温水,一碗放在谢疏泠手边,一碗放在自己面前。热气从碗沿升起来,在傍晚的光线中成为两道笔直而细长的小柱。温见予在桌边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你刚才把手放在纸面上的时候,感觉到了什么吗?”
谢疏泠把手收回去,低头看自己的掌心,像是刚从一道正在悄然变淡的印记中抽离出来。她没有立刻回答,但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掌心的纹路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重新辨认一条被反复走过的路留下的细长压痕。“感觉到了一点……以前的感觉。不是具体的画面,是一种底色。像是站在一间竹舍的檐下,看着一棵老松。”
温见予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又松开。“那棵树是不是长在断崖边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梦见过它。”温见予把水碗放回桌面,碗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妥善搁下的声响。“我梦见过一个人蹲在树底下数叶子。她数了很久,数到最后一片的时候,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