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本被读完第三遍的那个早晨,谢疏泠做了一个决定——她要自己写一页。
不是抄帛书,是写她自己今天记得的事。温见予坐在灶台边没有打扰她,只是把砚台磨好了、笔蘸了墨、纸铺平了,然后把位置让出来。谢疏泠在桌边坐下来,握着笔,对着那张空白的纸想了一会儿,然后落笔写下了第一行字:“今天早上,窗台上的草被风吹歪了。我把它扶正了。”她写完这一行,放下笔,像是已经完成了一件需要很大力气的事。她看着自己写下的那行字,指腹沿着字的轮廓轻轻描了一遍,像是在确认那些笔画是否稳当地落在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温见予走过来看了一眼,没有评价字的好坏,也没有问“你写这个做什么”。她只是把灶台上那碗已经温好的粥端过来,放在桌案靠她那一侧,然后说:“字很稳。”
“你看了几眼就说稳?”
“看了三眼。第一眼看笔画,第二眼看间距,第三眼看你写的时候手腕有没有抖。都没有。所以很稳。”
谢疏泠低头看着自己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把笔拿起来,在下面添了一行:“粥放在桌案左边,还是热的。”她写完这一行,把笔搁回砚台边沿,抬头看了温见予一眼。温见予端着粥碗没有喝,隔着桌案上的粥碗、墨迹未干的纸页、以及正在缓慢升起的晨间水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一道被遗忘许久的河道底部,顺着逐渐上涨的水面重新浮起。
那天中午,温见予出门去买盐。她走下楼梯时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跟到了门口。谢疏泠站在门槛内侧,手里握着一只旧碗——不是用来盛东西的,像是握着一件能让她确认自己还在那个熟悉位置上的旧物。“你什么时候回来?”
“一炷香。”
“一炷香是多久?”
“够我走一个来回,够你坐在窗台上把那株草的叶子再数一遍。”
谢疏泠没有说“那你快去快回”,也没有说“我等你”。她只是握着那只旧碗站在门槛内侧,等到温见予走出巷口拐弯之后,才转身走回窗台前蹲下来。温见予说的一炷香够她把草叶数完一遍。她数完了,又从头数了一遍。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听见脚步声从楼梯口传上来,于是把手里那根被她从碗沿上捡起来的枯草茎放回窗台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握住了门框边缘。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握住门框,可她觉得握住了,那扇门就还是她的。
温见予推开门的时候,正好看见她握着门框边缘的那只手。她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没有点破,只是把盐包放在灶台上,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株已经长得相当精神的野草。“你数了几遍?”
“三遍。”
“第三遍数出来多少片?”
“十一。”
“你数对了。它昨天晚上又长了一片。”
谢疏泠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株草最顶端那片嫩得发亮的新叶,像是正在重新认识一片昨天还不在那里的旧领地上的新界标。
那天下午,温见予在做一件事:她用旧木板和几根钉子替窗台加宽了一小截,好让那两盏灯有更宽敞的地方并排坐着。敲钉子的时候谢疏泠站在旁边看,没有插手,可她递钉子的时候总是把钉尖朝外的一侧转向自己,把平头朝向她。“你以前也会这样吗?”
“什么样?”
“做东西的时候,不说话,但所有的动作都像是提前想好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