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江面的风开始变了。
不再是秋天那种带着水汽的、绵密的凉,而是一种更干更薄的冷,从上游方向贴着水面一路滑下来,将码头上最后一层青苔也吹成了枯褐色。温见予每天清晨去江边打水的时候,都会在码头最高一级石阶上多站片刻,看着江水的流向。水位比上个月低了一些,露出了缆绳被水浸过的那一段,上面覆着一层细碎的沙土和干枯的藻类。
她提着水桶往回走的时候,在桥头碰见一个人。穿着半旧的灰布衫,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布袋口露出一截干枯的艾草。他没有撑伞,晨雾在他肩上凝成细密的水珠。温见予认出他走路的姿势——肩背微微前倾,像是常年低头看路,在习惯性丈量路面缝隙的间距。她停下来,侧身让了让。那人走到她面前时也停住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面容很平淡,像是一张被揉过又展平的纸,五官的位置都还在,可轮廓已经被时间磨去了锋利的棱角。他看见她手里的水桶,目光在桶沿上停了一瞬,像是认出了那一道被磕碰出的旧痕。
“这桶上的痕,”他开口,声音不重,像是怕惊动晨雾里还没完全散尽的东西,“像是用了很久。”
“是用了很久。”温见予低头看了一眼桶沿那道旧痕,“比我记得的还要久。”
那人没有再多问。他微微侧身,沿着桥面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一条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温见予站在桥头,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晨雾,走到对岸,拐进一条她从未注意过的窄巷,在巷口消失。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注意到他穿过巷口时,弯腰捡起了一片落在墙根的枯叶,对着晨光翻了一面,又放回原处。她站在那里片刻,然后提着水桶继续往阁楼的方向走去。她推开门的时候,水桶里的水面因为步伐的节奏还在微微晃动,映着清早的天色和尚未散尽的雾气。
温见予进门时,谢疏泠正坐在窗台前,面前摊着那叠新抄好的纸页。她没有在读,而是用指尖轻轻描着纸张边缘的轮廓,像是在用触觉替自己复习一道已经学过的路径。窗台上那株野草被晨光斜斜地照着,叶片边缘泛着一层柔和的淡金色。“你刚才在桥头停了一下。”谢疏泠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台方向传来,“比平时多停了大约十个数的时间。”
温见予把水桶放在灶台边,在桶底垫了一块旧布。“碰见一个人。没见过,也不认识。”
“那他长什么样?”
“不太记得了。只记得他走路的时候会看地面,像是怕踩到什么。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弯腰捡了一片叶子看了看。”
谢疏泠把目光从纸页上抬起来,投向窗外桥的方向。“他在看叶子?”
“嗯。翻了一面,又放回去了。”
“那他大概也是在数什么。”
温见予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把水桶里的水倒进灶台上的陶壶里,把水壶架好,然后走到桌边坐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谢疏泠面前那叠纸页,发现最上面那页的边角处多了一小段铅笔画的线条——不是字,是几道连在一起的弧线,勾勒出一段起伏的轮廓,末端微微卷曲,像是被风吹过的山脊线。“你画的?”
“嗯。早上起来的时候,脑子里有一道轮廓。就画下来了。”
温见予仔细看了片刻,那道弧线的形状让她想起某种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具体的场景,是一种轮廓的质地,像是被反复看过很多次之后在记忆里留下的高度。她把指尖悬停在纸面上方,没有碰到墨迹。“这道弧线,在你脑子里出现的时候,旁边还有别的东西吗?”
“还有一棵树。不是完整的树,是树冠的一部分,形状像是被风常年吹成同一个方向。”谢疏泠把纸页转了一个方向,让那道弧线更完整地朝向温见予。“我画不出树冠,只画了山脊。”
温见予看着那道弧线,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弧线末端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如果你下次再梦见这道轮廓,你试着在它旁边画一条石阶。”
谢疏泠没有问她为什么。她把纸页收回来,放在自己面前,拿起笔,在弧线旁边画了几道短横线,错落排列,像是通向某处的一小段阶梯。“这样?”
“嗯。差不多。”
那天傍晚,灵烬带来了一件东西。
不是他做的木器,是一块叠好的旧布。布是深灰色的,洗得发白,边角处有几道细密的针脚,像是被人仔细补过。他把它放在窗台外沿,没有推给沈知意,只是放在两盏灯的旁边。“冬天快到了。这件比上次那件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