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旧灯的火焰是从第三天的傍晚开始不稳定的。
起初只是每隔一盏茶的功夫轻微地跳一下,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气流扰动了一下又恢复平静。温见予守在窗台前,每隔一会儿就检查一次灯焰的高度,用指尖感受灯盏周围的温度,确认火焰没有在看不到的地方以更快的速度缩小。谢疏泠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卷帛书,手指停在帛面上,没有翻动。她也在看着那盏灯。
“它比以前快了。”谢疏泠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道她已经观测了一段时间的数据,“上次渡完魂之后,灯的消耗速度增加了大约两成。”
“那你还剩多少?”
谢疏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又抬头看了看窗台上正在微微跳动的灯焰。“按现在的速度,还能撑两到三天。”
温见予没有接话。她把窗台上的小油灯也点亮了,放在旧灯旁边,让两种光交汇在一起,形成一片更稳定的光晕。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看谢疏泠,但她的声音从窗台方向传过来,像是隔着一层正在变薄的玻璃:“如果这两天里灯灭了,会发生什么?”
谢疏泠把帛书合上放在桌角。“帛书上说,渡墟人魂灯灭后,会有一道墟劫从裂隙中涌出,把附近所有活物的魂魄一起收进去。不是为了惩罚,是为了填补裂隙被撑开之后留下的缺口。”
“那你呢?”
“我会跟着灯一起被收进去。”
温见予把窗台上那盏小油灯又调亮了一些,转过身来看着她,隔着几步的距离。“那如果我不想让你被收进去呢?”
谢疏泠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垂下眼,像是正在算一道她还不确定有没有解的题。“你会想办法挡在我前面。”
“那你猜对了。”温见予走回桌边坐下,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我就是在想怎么挡。”
那天夜里,谢疏泠睡得很浅。她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有人从榻边站起来,走动了片刻,然后坐下来。她没有睁眼,但她听见了轻微的声响,像是布料被折叠的声音,像是纸张被压平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放进了某件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她没有出声。她在暗色中听着那些声响,听出了它们的节奏——沉稳、均匀、不急不躁,像是做惯了这种准备。
第二天早上,温见予已经起来了。灶台上的粥锅正冒着热气,碗筷已经摆好了。她站在窗台前,正在给那株野草换水。谢疏泠坐起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窗台上那两盏并排的灯上——旧灯的火焰比昨晚又矮了一截,高度已经降到了油灯的三分之二。她的目光没有在那截差距上多留,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低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把那件靛蓝色的衣裳放进木箱里了?”
温见予正在给草换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水倒完。“你看见了?”
“你叠衣服的声音和叠布的声音不一样。叠衣服的时候会多压一道边。”谢疏泠放下粥碗,把碗沿转了半圈,让缺口朝向自己,“为什么把它收起来?”
“因为留着它,总觉得还有一件东西可以穿。”温见予放下水壶,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沿,“你昨天晚上说,灯灭之后会有一道墟劫涌出来。我想过了,如果那道光真的来了,总要有一个人站在灯前面。”
谢疏泠的目光从碗沿上抬起来,落在她身上。那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的时间比平时长,像是在用一道她还不确定要不要说出口的句子重新估算它们之间的距离。“如果站在灯前面的是你,灯灭了,你也会被收进去。”
“我知道。”
“那你收进去之后,那件靛蓝色的衣裳谁会穿?”
温见予靠在灶台边沿,像是正在用一道她已经反复想过很多遍的答案在丈量这道问题的具体位置。“那件衣裳本来就不是给我穿的。你如果从墟里出来,它还在那里。”
窗外起风了。窗台上那株野草的叶片被风吹得偏向一侧,像是一道正在被缓慢拉长的旧航线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改变方向。两盏灯的火焰都在同一时刻矮了一截——油灯没有变化,但旧灯的火焰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下沉了约莫半寸,又慢慢升回原位。
谢疏泠站起来,走到窗台前,蹲下来看着那盏旧灯。她没有碰它,但她伸出自己的手在灯焰上方悬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用掌心的温度测量那道下沉的深度。“它比昨天少了一段。”
“少的那一段,我能替你补上吗?”
谢疏泠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上,没有回答。她蹲在那里,背对着温见予,像是正在用不说话的这段时间替自己重新数一遍她自己的刻度。
那天下午,温见予出门了一趟。她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两样东西:一小卷干净的纱布,和一只旧瓷碗。她把纱布放进灶台旁边的木箱里,把碗洗了洗,倒扣在碗架上。谢疏泠看着她做这些,没有问她带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但她注意到温见予放纱布的时候没有把它和别的杂物放在一起,而是单独放在木箱内侧那一格——那道自己用旧木板隔出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