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粥之后,温见予开始留意沿海公路上那道穿米白色外套的身影。不是刻意去等,是每天早上推开木屋的门时,目光会习惯性地往公路方向扫一眼。那道身影不常出现,有时候隔一天,有时候隔两天。但她每次来的时候都带着同样的布袋,布袋里装着不同的东西——有时候是半袋猫粮,有时候是一小包干枣,有时候只是一壶刚烧开的热水,用旧棉布裹着,送到的时候还是温的。
温见予没有问过她叫什么名字,也没有主动告诉过她自己叫什么。但有一次她把热水壶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碰她的指节,那人没有缩回手。温见予把水壶接过去,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她,一杯自己端着。那天风小,光线柔和,海面泛着均匀的浅蓝色。她们各自端着自己的水杯,在木屋前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院子里那几只猫在午后的光线下追彼此的尾巴。偶尔一阵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潮湿的、青灰色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水底深处缓慢地调整自己的姿态。
那天傍晚,谢疏泠回到自己的住处,在桌前坐了很久。她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夹着一片槐树叶——那枚从无名包裹里收到的叶片,已经被她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遍,在桌边安静地放着。她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沿海公路,救助站,穿浅灰外套的人。”她写完那行字之后又看了一遍,用笔尖在“浅灰外套”四个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横线,然后合上笔记本。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正在变暗的海面,海面上没有船,没有光,只有海水自身起伏的细碎波纹,像一封已经被读了很多遍的信件,正在等待收信人写下回信的第一笔。
第二天,温见予一早就醒来了。她推开门的时候,院墙外沿的篱笆边放着一只干净的玻璃瓶,瓶里插着一小把野花。花是浅紫色的,很小,像是刚从路边的草丛里摘下来的,根部还带着湿润的泥土。她弯腰拿起那只瓶子,把花拿进屋,放在窗台上,在晨光中看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一瓶清水,把花重新插好。
到下午的时候,她路过那棵杨树,铁桩上系着的那片干透的槐树叶已经被换成了新的。新的叶片还带着青绿,边缘完整,像是刚摘下来不久,背面用铅笔写着两个字:“阿予”。温见予把叶片翻过来又翻过去,把那两个字反复描了一遍,像是正在把一道已经几乎被时间磨平的字迹从旧纸的背面重新拓印到自己心底。
几天之后的一个下午,她沿着沿海公路走到了一栋建筑前面。建筑不高,灰白色外墙,挂着“海城博物馆”的牌子。温见予推门走进去。大厅里光线充足,地面是浅色大理石,有人正在前台低声交谈。她在前台停下来,报了自己的名字,说想查阅一批旧玉器的资料。前台的工作人员查了查系统,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递给她一张来访证,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楼梯:“三楼南侧修复室,有人在那里等你。”
温见予道了声谢,顺着楼梯走上去。三楼南侧的门开着,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正坐在靠窗的桌前,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只旧碗。碗不大,像是一只普通的粗陶碗,碗沿有一道缺口。那人的手指沿着碗沿的缺口边缘慢慢滑过,像在描一道旧痕,动作缓慢而自然。温见予在门口停了一下,伸手敲了敲门框。那人抬起头,目光和她对视了一瞬间。“是你。”
修复室的灯是暖白色的,光线均匀地落在桌面上。谢疏泠面前的桌上摊开着一只旧木盒,盒底衬着深灰色绒布,上面放着几片碎瓷片和一枚旧铜扣。旁边还有一只尚未完全修复的旧碗,碗沿有一道缺口。“你见过这只碗?”温见予没有在门口多站,她走进去,在桌对面坐下来。她没有问“你怎么在这里”,也没有说“好巧”,只是安静地坐下来,然后隔着那张放满旧物的桌面,看着对面的人。
谢疏泠把那只旧碗轻轻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刚才在整理这批出土物件时,顺手拿起这只碗端详了一下碗沿那处旧的破损处。”她的声音不高,像是正在读一段她熟悉但很久没有念出声的旧文字。“它应该有一个可以放进缺口的位置。”
温见予低头看着那只碗。碗是旧的,胎体厚实,釉面已经被时间磨得暗淡,碗沿内侧有一道细长的旧裂痕,从碗口延伸到底部,像是曾经被摔碎过又被仔细地粘合过。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道裂痕的表面——很光滑,像是被反复抚摸过很多次,棱角已经被人手上的温度磨圆了。她收回手,没有说话。
“你要找的那批旧玉器,还没有完全整理完。”谢疏泠把旧碗收回自己面前,放在桌角,“不过我发现了一样东西,也许和你要找的线索有些关联。”她从桌下的储物格里取出一只小布袋,解开袋口,倒出一枚细长的旧物放在桌面上。是一根木簪,已经被磨得光滑,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在末端留着一道极浅的弧线,像是被手指反复按压过很多次留下的印记。
温见予的目光落在那根木簪上。她认出了那道弧线——每天早晨她对着镜子把那根发间的枣木簪取下来时,都会在灯下重新端详那道指痕的轮廓。她伸出手,拿起那根木簪,托在掌心里翻转了一圈。簪身比她发间那根略长一些,木质也更深,但末端的弧线走向和打磨方式几乎一致。她握着那根木簪,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这根簪子,是从哪里出土的?”
“南边。与那批玉器同批次的文物,在楚地旧址的周边遗址中发现。据记录,它被嵌在一段朽木的缝隙里,像是有人刻意藏进去的。”谢疏泠伸手,从桌面的绒布上拈起那枚铜扣,用指腹沿其边缘的旧痕划了一道极轻的弧线,“你不妨先拿着。它可能比那批玉器更早等到了前来认领它的人。”
温见予把木簪握在掌心里,掌心贴着那道被反复摩挲过的旧痕。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根木簪,像在观察一件她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正在慢慢寻回其位置的旧物,过了片刻才把它放回布袋里,系好袋口。“我明天再来。”
“明天我不一定在修复室。”
“那我去海堤上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