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好”或“不好”,但温见予站起来的时候,她的目光依然落在桌面上那枚铜扣上,手指沿着铜扣边缘那道弧线又描了一遍,像是在替一段还没有落定的话寻找一道可以靠岸的旧痕。她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直到窗外的光线从午后变成了暮色。第二天傍晚,温见予坐在海堤上,手里握着那只旧布袋,布袋里装着那根木簪。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吹动她垂在肩侧的碎发。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被风带了过去:“你今天没有带猫粮。”
“今天没路过救助站。”谢疏泠走到她旁边,没有坐下,在离她大约半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面朝着海面,声音不高不低:“我去了博物馆,把那枚铜扣又看了一遍。”
温见予侧过头,晚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向同一方向,像是整片海域都在调整它的流向。“你在上面发现了什么?”
“边缘那道弧线,和那根木簪末端的弧度是一样的。不是巧合,是同一只手留下的。”晚霞正在海面上铺开。温见予低下头,把布袋里的木簪取出来,在暮色中举起,让最后一段光落在末端那道弧线上。然后她把簪子放回袋中,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细沙:“你住在哪一边?”
“沿海公路往南走,第三棵杨树拐进去,有一座灰墙小院。”
温见予点了点头,把布袋的系口重新扎紧:“明天我路过那里,可以带一点东西给你。”
“带什么?”
“还没想好。大概是一些晒干的海棠果。我刚来的时候,在路边捡到过一棵野海棠。”
谢疏泠没有问“你明天几点来”或“需要我等你吗”。她只是站在暮色中,看着海面上最后一段光正在被远处的云层缓缓收走,像是正在替一道尚未画完的航线做最后一笔标记。然后她朝南边走了几步,停了一下:“你住的那座院子门锁如果松了,我可以修。”
温见予侧过头,隔着暮色和渐起的海风,她看见那人正站在距离她几步远的位置,那道暗色的轮廓和傍晚的风几乎是同时抵达她所在的这截堤岸的。“你怎么知道我的门锁松了?”
“昨天路过的时候,风把门吹开了一条缝。你的猫蹲在门缝里看外面的路。”
“那你路过的时候,看到它蹲在门缝里,是怎么想的?”
暮色中那道轮廓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用一道她还不确定该如何处理的旧标记,替自己重新校准答案的边缘。“我在想,它蹲在门缝里看路,也许是在等某个路过的人。”她说完之后没有多留,继续沿着海堤往南走去。
温见予站在海堤上,在夜色尚未完全落定之前,看着那道沿堤岸远去的轮廓在海风中逐渐融入低处的暮色。她把那根木簪从布袋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些线索碎片正在以一种她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聚拢——一枚旧扣,一根木簪,一只缺了口的碗,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她沿着海堤走回救助站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圆圆的,银白色的,边缘清晰,像一枚被仔细打磨过的旧铜扣,正悬在海上。她在木屋门口停了一下,推开门,那窝小猫正挤在旧棉垫上睡觉,呼吸均匀而绵软,像一列被妥善收好的微型船只。她蹲下来,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只小猫的耳尖,然后站起来,把布袋放在桌上,在窗台前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月亮把海面照成一片均匀的银白。她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住在哪一扇门后面,不知道那根木簪和那枚铜扣之间的那条弧线会把她们带到什么地方。但她记得她在暮色中说“明天不一定在修复室”时,手指沿着铜扣边缘那道弧线划过的样子,像一个正在缓慢描完一道笔画的人,在最后的那一线落定之前,留给了自己一处短暂的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