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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回头成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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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的海风,比前几日更轻一些。

温见予从救助站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边缘斜斜地穿过,在海面上铺开一道宽阔的光带。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片刻那道光的走向,然后沿着沿海公路往南走。她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像是一条正在被缓慢展开的旧路标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校准方向。外套口袋里那只旧纸包贴着大腿外侧,干果的棱角隔着布料硌着她的皮肤,是一种持续而具体的存在感。

她路过那棵杨树时放慢了脚步,目光往铁桩的方向扫了一眼。今天的铁桩上没有系新叶子,只有那截褪了色的细绳在风里微微摆动,绳端系着一片已经干透的槐树叶,叶片边缘卷曲,像是刚被挂上去不久。她走过去把那片叶子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没有字。她把它重新系好,沿着树后的土路走了进去。

灰墙小院的门今天敞开着,没有留缝。

她站在门口,门内的景象比昨天下午更清晰一些——石榴树的枝条正在风中缓慢地晃动,树底那把旧藤椅仍然放在昨天那个位置,椅面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书页被风吹动,正在一页一页地自己翻过去。风穿过院子的时候,把书页翻到一半又倒回几页,像是在用一道缓慢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替一段已经翻过很多次的旧文字重新调整它的段落间距。温见予在门口站了片刻,弯腰把那本被风吹乱的书捡起来,合上,放在藤椅的扶手上。她看见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端正如她已在修复室见过的那行标签:“到海城的第三年。”

她没有继续往下翻,把书放回藤椅扶手内侧。她抬起头,看见谢疏泠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握着一只陶壶,壶口正冒着细细的白气。她比昨天穿得更随意一些,一件旧棉布衬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和腕骨旁边一道极浅的、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留下的旧疤。她端着陶壶走出来,把壶放在石榴树下的石桌上,又转身回屋端了两只杯子出来。

“你来得正好,水刚烧开。”

温见予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桌面是旧的,表面被风沙磨得光滑,边角处有几道细长的裂纹,像是被什么硬物反复划过留下的痕迹。她把那只纸包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昨天那包你吃了吗?”

“吃了两颗。留了几颗,准备明天煮粥的时候放。”谢疏泠在对面坐下来,把陶壶里的热水倒进两只杯子里,推了一杯到她面前。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在午后的光线中形成两道缓慢旋转的白线。温见予没有立刻喝,先低头看了一会儿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像是正在用那道被水汽柔化的轮廓,重新调整自己在某段尚未开启的对话中的位置。“今天院子里多了一本书。”

“昨天傍晚买的。路过旧书摊的时候,摊主说这本是他在江堤上捡到的。不是海城的江堤,是另一座城市的江堤。”谢疏泠把书从藤椅上拿过来,放在桌面边缘,让温见予能看见它的封面,“扉页上有一行字,写的是‘到海城的第三年’。我翻了一遍,里面没有留下任何其他标记。”

温见予伸手翻开那本书。纸页泛黄,书脊处已经松动,像是一本被翻阅过很多次的旧书。她翻了大约三分之一,没有找到任何批注或折页,只有扉页那行字像一枚沉在书页深处的旧签。“那本书你准备还回去吗?”

“不准备。它会自己找到它的下一任读者。”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风穿过院子,把石榴树顶端的枯果吹落了一颗,落在桌面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节拍器轻轻拨动了一次。谢疏泠把那颗干果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下——果皮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籽粒,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发干。她翻了一页自己膝上那本没有合上的书,让风替她重新调整段落的位置。

“你手上的伤,”温见予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比刚才低一些,“是旧伤吗?”

谢疏泠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臂内侧那道旧疤。疤痕的颜色已经浅了,边缘微微泛白,像一道被反复擦拭过太多次的旧墨迹。“被碎瓷片划的。很多年了。”

“自己处理的?”

“自己处理的。当时没有去医院。”

温见予站起来,绕过石桌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坐下来。她伸手,用指腹轻轻覆在那道旧疤上方——没有碰到皮肤,隔着大约一枚树叶厚度的距离。她的呼吸就在她的小臂旁边,像是正在用视线和体温同时读取一段已经被时间磨平的旧记录。谢疏泠没有把手收回去。她低头看着温见予的手指悬停在自己小臂上方的姿势,看见她的指尖正在极其轻微地颤动,像是一个人在识别某段模糊的旧音频时将音量一点一点地调高。

“我小时候被碎瓷片划过一次。”温见予收回了手,坐回自己的位置,“位置和你一样。”

谢疏泠的目光在她收回手的时候落在她右手腕内侧——袖口边缘露出一截浅色的旧疤,形状和她小臂上那道几乎一样。她看了片刻,没有说什么。她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下,像是正在用一道她还不确定是否应该核对的旧坐标,替自己测量一段尚未完全展开的距离。“你留在桌上的那根簪子,我看了很久。”

“你看出什么了?”

“那根簪子末端的那道弧线,和修复室那枚铜扣边缘的弧线是同一只手留下的。”谢疏泠把笔记本从膝上拿起来翻开,翻到她做了记号的那一页,“我把它们放在一起对着光看过。弧线的曲率、起始位置、收尾的倾斜角度都一致。不是巧合。”

风再次穿过院子。石桌上的两杯水正在缓慢地变凉,水面只剩最后一道极浅的白气,像是一段即将被翻页的对话正在寻找它的句点。温见予伸手碰了碰自己右手腕内侧那道旧疤的边缘。她的指尖沿着那道疤的轮廓慢慢描了一遍,像在核对一件旧物上的磨损痕迹是否与它应该归属的位置吻合。“那你觉得这两道弧线之间,隔着多少年?”

“隔着一段我还没有完全读完的时间。”

“如果我帮你一起读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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