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疏泠抬眸看了她一眼。午后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轮廓的边缘融进一片柔和的暖色里,像是正在被描过的旧图样。“那段路的起点在修复室那枚铜扣上。”
“你明天会去修复室吗?”
“明天会。”
“那我也去。”
谢疏泠没有问“你去修复室做什么”或“你不需要照顾救助站的猫吗”。她只是把那本书从桌面边缘拿起来,合拢,放在藤椅上,像是正在用一道刚刚被确认过方位的旧标记,替一扇尚未完全合拢的门留好它的缝隙。
第二天一早,温见予走出木屋时,看到门框上用细绳系着一片槐树叶。叶面干净,边缘完整,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博物馆三层南侧修复室。九点。”
温见予看了看时间——七点二十。她没有急着出门,先给院子里的猫添了水,把昨天剩下的半袋猫粮倒进食盆里,做完这些之后回到屋内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窗台那只干果纸包上。她打开纸包看了一眼,里面的海棠果已经被她吃掉了几颗,剩下几颗收在旧布袋里。她用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颗的果皮,果皮很硬,边角细碎,像是已经在口袋里放了许多个来回。她放下纸包站起来,在门口又站了片刻,把发间那根枣木簪取下来,对着窗外的晨光看了看,又插了回去。
八点四十五分,她站在博物馆门口。门已经开了,大厅里光线充足。她出示了来访证,沿着楼梯走上三楼。修复室的门开着,谢疏泠正坐在靠窗的桌边,面前放着那只旧木盒和一只她已经见过一次的旧碗。桌面上摊开着一叠放大的照片,照片里是同一枚铜扣在不同角度下的特写。谢疏泠没有抬头,但她听见脚步声时,手上的动作慢下来,像是一段正在缓慢进行的数据核对被她放在了另一条轨道上。
“你来了。”
“来了。”温见予走进去,在桌对面坐下来,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你今天打算从哪一段开始?”
谢疏泠从桌下的储物格里取出一只旧木盒,打开盒盖,里面放着一块半透明的琥珀色碎片,大约拇指大小,边缘带着细密的不规则断口。“这是昨天我在整理底层箱子时无意中翻到的旧件。”她说完将木盒微微转向温见予的方向,“用强光照射这块碎片,能看到内部嵌着一小截细线状的物件。那根细线和铜扣边缘那道弧线的弯度几乎一致,像是同一件器物的不同部分。”
温见予低头看着那块碎片,没有伸手去碰它,像是在用目光替一件她还不确定是否该触碰的旧物,测量它表面的温度和质地。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确认一下,它的断口和那根簪子末端的弧线是不是同一层。”谢疏泠把碎片从盒中取出,用镊子小心地夹起来,放在桌面的白纸上。温见予凑近了一些,她的目光落在琥珀色碎片边缘那道细密的裂纹上,像正在重新核对一道她已经在心里反复描过多次的旧痕。“如果弧线吻合,那就说明这根木簪和这些碎片出自同一件器物,而铜扣的边缘又和木簪的末端吻合。”
午后的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块琥珀色碎片上,把它内部的纹理照得分外清晰。两个人安静地坐在桌边,隔着那枚碎片和铜扣之间的空隙。风从窗外挤进来,把她桌面上那本书的纸页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那天下午的闭馆时间到来之前,她把木盒盖好放回储物格,然后站起来,把修复室的窗户关好,把灯光关掉。
温见予从博物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沿海公路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在海面上投下一排细长的暖黄色倒影。她沿着公路走了大约十来步,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岔路尽头有一盏灯光,亮得不刺眼,像是刚从哪条旧航线上拆下来的旧航标。她朝那道光的方向走了一段,看到在路边摆着一张旧木桌,桌面上放着几件木器——一只浅口碗,一把木梳,一小段打磨光滑的细木枝。桌后坐着一个人,身形偏瘦,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正在低头削一根木枝。
温见予走到桌边停下来,隔着几步的距离,没有说话。那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没有在她脸上多停留,他的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根枣木簪上。
“这根簪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是现代的工。”
“你见过类似的?”
“见过一根。在另一座城市的旧货摊上。”他放下手里的木枝和刻刀,把那根削了一半的木枝放在桌面上,“那根簪子比我见过的多数旧物都更旧一些。末端有一道弧线,和现在许多木工加饰的手法是同一类的印记。”
“那根簪子后来去了哪里?”
“被一个路过的人买走了。那人说她认识那道弧线的走向,只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后来又过了很久,我在沿海公路边散步时看见一个人插着类似的簪子。”
温见予伸手碰了一下自己发间那根枣木簪的末端,指腹沿着那道旧痕的轮廓轻轻滑过。“你说的那个人,是沿着什么方向走的?”
“灰墙小院的方向。她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落在平稳的位置上。”
温见予又站了一会儿,他不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削那根木枝,动作均匀,像是在用固定的节奏代替答案。她转身沿着岔路走回沿海公路,海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向同一侧。她抬手把被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侧过头,朝灰墙小院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的轮廓在暮色中依稀可辨,像是正在用它的枝干量着风的方向和落日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