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见予伸手,从发间取下那根枣木簪,在雨中举起,对着光看了看。雨滴从她指缝间滑落,把簪身打湿了,木质变深,那些平时看不清楚的纹理在湿润的表面上变得更加清晰。她顺着簪身摸索到了末端,那道弧线向内侧延伸出一小段极细的、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又收住笔尖的细线。“我以前没有发现过这道痕迹。”
“我也是昨天才注意到的。”谢疏泠伸出手,指尖在她握簪的指节旁边停了一下,没有碰到簪身,“它和铜扣边缘那道弧线平行,像是同一段路径的重复和确认。”
温见予把簪子重新插好,坐回门槛上。雨幕正在变薄,远处海面上出现了一道细长的浅灰色裂缝,像是云层正在缓慢裂开。她把膝盖并拢,双手搁在膝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呼吸和那道裂缝保持一致。“如果雨停了,你会做什么?”
“把石榴树那些被风吹断的枝条收起来,修整一下院门的合页。”谢疏泠的语速没有变,但尾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一条正在缓慢调整航道的旧船正在核对它下一段航程的坐标。“你呢?”
“给救助站那只猫换药。”
“然后呢?”
“然后路过你这里,帮你修院门的合页。”
谢疏泠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雨雾在她睫毛上凝成极细的水珠,像是正在被缓慢读出的旧信边缘微微湿润。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过了片刻才轻声开口:“那我把合页的油提前准备好。”
傍晚雨停了。温见予沿着沿海公路走回救助站的时候,路面还湿着,路灯的光照在积水表面上,在水洼里投下一排细长的暖黄色倒影。她回到木屋时,门框上系着一片新的槐树叶,背面写着两个字——“合页”。她弯了一下嘴角,把叶片收进口袋里,推门走进了屋。
沿海公路的尽头,路灯把一张旧木桌的边缘照得微微发亮。灵烬坐在桌后,正在给一只旧木碗上油。他的动作很慢,把油沿着碗壁内侧均匀地涂开,然后用干布轻轻擦拭,像是在用一道他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旧动作,替一道还没有完全干透的航线封好它的边角。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他做完手上的动作,把碗放回桌面,拿起另一块干布擦了擦手。他的目光从桌面上那排木器上扫过,像是在用视线替一件旧物做最后一次归位前的确认。
“今天雨大,生意怎么样?”
“雨天的客人反而多。有人进屋躲雨,顺手带一件走。”他的声音在路灯下显得比白天更轻一些,“你来得正好,我有一件东西可以给你看一眼。不算新,但保存得比我想象中好一些。”
他从桌下取出一只旧布袋,解开系口,从里面取出一只浅口木碗,碗沿有一道细长的裂纹,碗壁被磨得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握过。“今天下午在旧货仓库里翻到的。碗底的标记和那根簪子末端的痕迹在时间和工艺的维度上能够对应起来。”他把木碗放在桌面中央,让路灯的光正好落在碗底那道暗色的纹路上,“卖给我的人说,这是很多年前一个老匠人做的,那人专做木器,替江边的人做一些小物件。”
温见予低头看着那只碗,碗口圆润,碗壁内侧有一道被长期使用磨出的光泽,像是被反复盛过热水。她伸出手指沿着碗沿的弧度轻轻滑过一遍,指腹在碗底那道标记的边缘停住——那确实是一道极浅的弧线,和她在簪子上看到的笔势保持着一致。“你从旧货仓库里翻出来的,花了多少钱?”
“不多。那个人说,这碗在仓库里放了很多年,没有人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他听说有人收旧木器,就把它翻了出来。”他把木碗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如果你想确认它和簪子之间是否有对应的标记,可以留下来比对一晚。”
温见予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只碗,然后把它放进自己带来的旧布袋里,系好袋口。“我明天把它还回来。”
“不急。明天你路过的时候带一块干布,我可以教你一种保养旧木器的手法。”灵烬说完又低下头,开始处理下一件旧木器。路灯的光把他低头时微微弓起的背部轮廓映成一道沿着桌沿缓慢移动的弧线。
温见予沿着沿海公路走回救助站时,路面上的积水正在缓慢退去,露出青灰色的路面。海面上空的云层正在裂开一道更宽的缝隙,露出后面一小片深蓝色的天。她在那道缝隙下站了一会儿,像一道刚刚被确认过锚位的旧航道,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重新测量这段航程的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