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见予的目光从信纸上抬起来,落在她停在匣盖边缘的指尖上。“你怎么知道的?”
谢疏泠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回屋内,过了一会儿走出来,手里握着一块叠好的旧布料——靛蓝色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衣角处有一道细密的针脚,像是被人仔细地缝补过。她把那块布料放在木匣旁边,布料边缘的针脚和信纸上的墨迹在晨光中呈现出相同的年代感。“我搬家的时候从衣柜底层翻出来的。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只记得第一次触到这块布的时候,指腹碰到了一截微凉的旧痕,像是曾经被用来包裹过某样重要的东西。”
温见予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块靛蓝色布料的边缘。布料的质地粗糙而厚实,像是被洗过很多次,颜色已经从深靛褪成浅蓝,边缘处有一道细长的缝补痕迹。那道缝补的针脚,和她在梦中门槛上坐着的那人衣角的针脚,间距、方向几乎一致。
她把那块布料从谢疏泠手中接过来,托在掌心里,沿着那道缝补痕迹的方向慢慢滑过。指尖经过的地方,有一小段线的颜色比周围的更深一些,像是被反复加固过。她低头看着那一段加深的线迹,感觉自己的指腹正在被它缓慢地牵引,沿着那道旧痕的走向向上延伸。指尖在布料边缘停了下来。那道加深的线迹下方,有一个极浅的、几乎被洗没了的字痕,笔画的轮廓依稀可辨。
她把布料举近了一些,在晨光中调整了角度,看清了那道笔画的走向——一道横折,一道弧线,像是同一只手在信封上留下的起笔。“这上面有一个字。笔画很浅,但轮廓还在。”
谢疏泠从屋内取出一只放大镜,递给她。温见予接过放大镜,对着那道笔画又看了一遍。在放大的光线下,那些被时间和洗涤磨淡的墨迹重新显现出它们的轮廓——那是一道尚未完成的起笔,像是写字的人在落笔之后没有继续写完就放下了笔,只留下了这截悬而未落的开头。
温见予放下放大镜,把布料叠好,小心地放回木匣里,和那叠信纸并排。谢疏泠看着她做完,然后重新拿起信纸,继续往下读。她的目光顺着纸面移动,偶尔在某一行停下,像是在等那些句子的重量慢慢沉入它的位置。她读完末尾那行字的时候,手指在纸张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回匣中。“信末没有署名。但落款处有一道极浅的朱砂痕,和瓷片背面那道的颜色、形状都一致。”
她侧过头,看着晨光正在越过院墙。石榴树的枝条在无风的空气中保持着静止的姿态,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节奏替一段正在被反复阅读的旧信做最后的标注。“这封信可能写了很多年,是反复修改过才留下的版本。它的内容,指向了一个地方——永安七年,巫山脚下一座废弃的渡口。信中说,那里有一扇门,从外面看起来像是坍塌多年的旧墙,但推开之后会发现一条通往地下的路。”
温见予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说话时停在信纸末端那道朱砂痕迹的指尖上。“信里有没有提到,那扇门是谁关上的?”
谢疏泠把木匣的盒盖合拢,轻轻放回石桌边缘。“信里提到一个名字。是永安七年守最后一道渡口的人,也是把那些器物分散埋藏的人。落款旁边那道朱砂痕,和瓷片背面的标记属同一件工具留下的压力印记。她在信末写着:‘如果你能找到这里,就说明你手中已经至少握有其中一件标记。继续走下去,那些旧物会替你指路。’”
温见予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封信被合拢的木匣和旁边那块靛蓝色的旧布料并排放置,像是正在用目光为一件尚未完全解密的旧物测量它最后一段待读行的长度。“如果你明天要去永安七年那座渡口,我可以一起去。”
谢疏泠站起来,把木匣和布料收进屋内,然后走回檐下,在门槛上坐下来。她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正在逐渐放晴的天际线上。“明天是个晴天。”
温见予在石桌边多坐了一会儿,晨光正在变亮,把她膝盖上那片被雨浸湿的布料边缘照出一圈浅金色的轮廓。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又侧过头朝那棵石榴树的方向看了一眼。石桌边沿,两只旧陶碗并排放着,一只空碗,碗口朝上,正在等待下一段内容被放进它干燥的内壁。